Thursday, June 18, 2026

Michel-Richard Delalande 300th death anniversary.


Michel-Richard Delalande [de Lalande] (12.15.165706.18.1726) 300th death anniversary. Grand motets, music for the king's supper, and occasional music. 

「他們這些人真的是Delalande(都來亂的)!」

2026年是法國巴洛克作曲家 Michel Delalande(1657–1726)逝世三百週年。對許多古典樂迷,法國巴洛克音樂大多認識的是 Jean-Baptiste Lully、Jean-Philippe Rameau、François Couperin'、與Marc-Antoine Charpentier。但說到路易十四與路易十五時期凡爾賽宮廷裡宗教音樂最重要的作曲家,則毫無疑問的是Delalande。他可以算是法國Grand Motet(大經文歌)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寫的77首為該音樂形式的高峰輝煌時期。他的學生François Colin de Blamont (1690 – 1760) 後將其老師譽為「Latin Lully」,認為他宗教音樂上的成就與Lully在歌劇上的地位是齊名的。



Life 生平 

Michel-Richard Delalande

Delalande於1657年出生於巴黎,自幼在Saint-Germain l'Auxerrois(聖日耳曼歐塞爾)教堂擔任唱詩班童,接受良好的音樂訓練。同時也在Saint-Germain l'Auxerrois的,還有重要的作曲家Marin Marais。他很早便在鍵盤上展現出天賦,年輕時曾擔任巴黎數座教堂的管風琴師。後來他受聘擔任路易十四的私生女們(最有名的情婦Madame de Montespan所生)的大鍵琴老師,開始與宮廷建立起關係。

1682年,路易十四將法國宮廷正式遷到了凡爾賽宮。1683年,年事已高的兩位chapelle royale(皇家禮拜堂)sous-maîtres(副樂長,為實際的音樂總監。Maîtres通常為名譽上的頭銜,由神職人員擔任)Henry Du Mont與Pierre Robert決定退休。為了找替補他們的音樂家,路易十四特地辦了一場音樂比賽,而且增加至四個名額。

總共有35位音樂家來角逐這極具聲望的職位,第一輪表演了自己的一首大經文曲之後,先淘汰了20名。其餘15位,則在被隔離的情況下,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再創作出一首經文曲。最終的比賽結果很明顯受到「境外勢力」影響。當時在音樂圈仍獨攬大權的Lully,為了不讓自己在宮廷的地位受到威脅,最終獲選的音樂家裡有三位是非常平庸的,今天在音樂史上除了姓名之外,幾乎不值一提。但是第四位Delalande,則是路易十四親自欽定的。一來,他對Delalande的音樂曲風最為欣賞,二來,想必他的情婦Madame de Montespan也是有一定的影響力的。四位作曲家負責一年的四個不同季節的宗教音樂活動,而Delalande負責的是年底的那一季,因為有最重要的萬聖節與聖誕節。而其餘三位音樂實在是太廢了,1714年路易十四更是任命Delande接管了全部的宗教音樂活動。

此時Lully仍完全壟斷了法國歌劇的表演,因此Delalande的主要精力投入宗教音樂與管弦樂的創作。凡爾賽宮美輪美奐的程度當時冠絕歐洲,而Delalande的大經文曲,恰好反映了宮廷富麗堂皇的氣派。這些grand motet結合獨唱、重唱、大合唱、以及不同的獨奏樂器和大型樂團,並成功融合了法國歌劇優雅與戲劇性和宗教音樂的莊嚴。相較於其他寫大經文曲的作曲家,Delalande更常配制獨奏樂器與獨唱和重奏對話,達到豐富與多元化的音色。再者,Delalande也比其他同輩更瞭解拉丁語的韻律,會精挑細選出最適合詞句的音樂動機。

Delalande的grand motets不僅在凡爾賽宮的禮拜堂受到國王與貴族的賞識。多年後,巴黎史上第一個公眾音樂會系列Concert Spirituel「聖靈音樂會」在Philidor主辦下開始。而1725年的第一屆表演的曲子裡,有兩首就是Delalande的大經文曲,可見他的音樂不光侷限於教堂,完全是虔誠祈禱,純粹欣賞兩相宜。

Delalande娶的第一任妻子是Anne-Renée Rebel (1663–1722),同時也是Jean-Féry Rebel (1666 – 1747)的姊姊。Anne是一位出色的聲樂家,而他們生的兩位女兒也都是聲樂家。正因為如此,雖然當時的傳統是不讓女人參與宗教音樂的演出的,但Delalande許多大經文曲的高音聲部是針對女高音而寫的。可惜,1711年的天花疫情完全催毀了Delalande的天倫之樂,同時奪走他的兩位女兒。在疫情時同時失去大兒子(大王儲Louis)的路易十四,完全感同身受,並安慰Delalande要「順從上帝的旨意」。之後,Delalande只有再寫兩首有二獨唱女高音的大經文曲,可見對已逝女兒們的思念之情。

而Anne在1722過逝之後,Delalande又娶了Marie-Louise de Cury,是會拉維奧爾琴的業餘音樂家。他們又生了一名女兒。但好景不長,1726年Delalande染上肺炎,原以為可以成功挺過,但不幸於同年6月18日過逝,安葬於Église Notre-Dame de Versailles(凡爾賽聖母堂)。Marie-Louise為了不讓亡夫不被歷史遺忘,她將Delalande保存於皇家圖書館的40首大經文曲盡數出版。而Delalande至少在過逝後的幾年,其音樂經常出現於Concert Spirituel的曲目裡,最後一次為1770年,可見他音樂在那40年間,魅力不減。

在法國大革命之後,與皇宮相關的體制瓦解,與它有密切關聯的Delalande於是漸漸被世人遺忘。二十世紀後期,隨著古樂運動興起,Delalande的大經文曲與其他作品開始重新被發掘,漸漸出現音樂會舞台以及錄音專輯上。



Symphonies pour les Soupers du Roy 國王晚宴音樂 



我的Delalande並不是他的宗教音樂。大學雖然是開始慢慢認真接觸古樂的時候,但那時仍未對聲樂開竅,「滴音未沾」。有一次在偶然的情況下看到Harmonia Mundi的這一套Symphonies pour les Soupers du Roy全曲,雖然當時完全不知道Delalande是何許人也,但僅看到是「全曲」就整個淪陷,立即下單。

巴洛克時期提供給權貴用餐時助興的「餐桌音樂」還不少,今天最有名的當屬Telemann那一套Tafelmusik。不過,更早有幾位德奧作曲家,以及其他義大利作曲家,也都有出版過有相似標題的音樂。但要說到最高級隆重的餐桌音樂,則是Delalande的Symphonies pour les Soupers du Roy《國王晚宴音樂》無誤,因為標題直接清楚寫著是給國王用餐時的背景音樂。


Antechamber of the Grand Couvert


1689年Delalande被國王授予surintendant de la musique de la chambre du roi (superintendent of the king's chamber music/國王室內樂總監)一職,接管了路易十四的世俗室內樂一的眾事務。大約也是這時候,他開始為國王創作起用膳時的背景音樂。當時路易十四晚上用餐時間為十點,在國王或王后的前廳(antechamber)舉行,為公開儀式,更充分展現出國王的權力。據記載,通常菜單上分四道菜:湯、前菜、烤肉、甜點。

Delalande這些所謂的symphonies,當然不是今天古典樂常見到的交響曲,當時純粹代表任何純器樂曲。這些symphonies由好幾首組曲組成,每一首組曲的曲數不等。確定的是,一頓晚餐只會演奏一首組曲。而大部分的組曲都分成三段,調號不同,音樂剛好就是在一道菜用完,下一道菜上來之前的這段時間演奏的。

這些組曲是典型的法式巴洛克曲風,非舞曲性質的ouverture/prelude/air/caprice等與各種舞曲(sarabande/menuet/gavotte/chaconne等)穿插表演。甚至,有些聲樂曲被改編成的純器樂版本,也會出現在這一套音樂裡。

如同Delalande大多數的曲子,這些Symphonies pour les Soupers du Roy在他活著的時候並沒有出版,完全是手稿與手抄譜。因為這些曲子是逐年增加的,所以也存在不同的版本。先前的1713年版本,共有12首組曲,前十首是1703年編輯完成的。但是還有一個後來1727年與1745年的版本,增加至18首組曲,是路易十五的用餐音樂。

因為後來的版本是Delalande過逝後才完成的,因此Hugo Reyne領軍的法國古樂團La Simphonie du Marais選擇表演的「全曲」僅參考1713年的版本。在錄製與演奏的過程裡,Reyne與音樂家們在許多編制上使用了一定程度上的artistic license(藝術自由),適時加入木笛與雙簧管等管樂器提供不同的音色,動感強烈的舞曲還會加入打擊樂器,連響板都會使用上。有些曲子,Reyne與團隊為了讓音樂顯得更隆重華麗,甚至還多創作了中間的對位聲部,製造出更厚實的織體。

Hugo Reyne這套Symphonies pour les Soupers du Roy共有4CD,於1990年發行,是個里程碑錄音。早從1950年代開始,就陸續有選曲錄音被推出,但始終就是固定的選曲集。完整的現代譜,以及像樣的古樂器演奏,仍無人問津。Hugo Reyne與La Simphonie du Marais的成員必須音樂家身兼學者,親自校訂比對不同的手稿譜,方能開始他們的錄音計劃。比起過時的現代樂器演奏,La Simphonie du Marais的古樂器演奏更是足足往前跨出了好幾步。

Symphonies pour les Soupers du Roy大部分曲子長度都很短,可聽性也不如Telemann的Tafelmusik裡的曲子,能留下鮮明印象的並不多。長度比較長的,自然是chaconne與passacaille,是高雅的法式巴洛克樂最好的象徵。裡面最有特色的曲子,是幾首Grand Piece與Caprice,本身就是若干小曲組成的小組曲,不枉Grand Piece的標題。

1987年成立的La Simphonie du Marais,這套Delalande是他們最早的錄音之一。演奏上,La Simphonie du Marais大致上都很得體,但與今天的古樂演奏相比,特別在慢樂章的地方,還是偏拘謹平穩了點,少了些推進力。相比之下,Vincent Dumestre領軍的Le Poème Harmonique的近期選曲錄音,更有活力與性格。但話說回來,過於激動表演雖然很適合音樂廳,但有點難想像當初路易十四吃飯時,伴隨的會是那麼高昂亢奮的音樂~~因此,La Simphonie du Marais典雅的處理,或許更貼近這些音樂當初被演奏的面貌。這種給王室娛樂用的曲子,說穿了就是高級背景音樂。組曲接二連三聽,任何人都會吃不消開始放空~~老實說,這一套我入手後,也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聽完全部的……







Grand Motets 大經文曲 




Delalande的重點音樂還是他的大經文曲,今天市面上的錄音也都以宗教音樂為主。手上有幾張實體錄音,但特別想介紹有Te Deum《讚美頌/感恩頌歌》的兩張專輯。第一張是由William Christie指揮知名法國古樂團Les Arts Florissants於1991年在Harmonia Mundi上發行的,和Reyne的Symphonies pour les Soupers du Roy只相隔一年,更可以說是互補的錄音。另一張則是近幾年Vincent Dumestre率領的Le Poème Harmonique,是2018年在Alpha上的專輯。

要說到最壯麗輝煌,氣勢磅礴的大經文曲,莫過於Te Deum了。今天Lully與Charpentier的Te Deum都算是法國巴洛克宗教音樂裡最有名的曲子了,特別是後者。但說到當時演奏次數最多的Te Deum,其實是Delalande這一首。最早創作於1684年,Delalande到了晚年花了很多時間重新修訂早期的作品,Te Deum也是其中的一首。Christie他們表演的是初始的1684年版,而Dumestre他們選擇演奏1720年代的重修版,後者長度明顯較長,而且有幾個段落有大幅的改編,有時甚至換上完全新的音樂。

儘管有35年的歲月了,但是Christie的Delalande大經文曲錄音依舊耐聽。除了演奏速度輕快有活力,合唱團與樂團齊奏時也是壯觀熱鬧。而幾位獨唱聲樂家,當時正值青壯時期,如今都是古樂聲樂界的大咖的Véronique Gens、Sandrine Piau、Jean-Paul Fouchécourt,其聲音清楚但富有表現力。Christie這張還收錄了另外兩首大經文曲Super flumina BabilonisConfitebor tibi Domine,歌詞都是根據聖經的Psalms《詩篇》。後者在當時也是頗受歡迎的曲子,因為上述的第一屆Concert Spirituel,就是表演這一首。

 

Dumestre與Le Poème Harmonique的錄音,則見證了法國古樂運動不斷的蓬勃發展。比起Les Arts Florissants,Le Poème Harmonique的編制更盛大,氣勢也更加宏偉。隔了整整一代多,Le Poème Harmonique的詮釋整體上也比較戲劇化與生動。不過,有時他們有些地方可能會做得稍微多了一點。兩位女高音有時唱得有點太濃烈,顫音使用得過多,風格更偏歌劇,有點不是那麼恰當。不過在真正的凡爾賽宮皇家禮拜堂的實況錄音,其金碧輝煌與跌宕起伏是有目共睹的。

Dumestre這張錄音同時收錄了另外兩首大經文曲,一是和Te Deum一樣是非聖經文字的Deitatis Majestatem,一是《詩篇 133》的Ecce nunc benedicite。這兩首都是Delalande比較早期的作品,Deitatis Majestatem還是在他接皇家禮拜堂一職之前所寫的,風格仍參考前輩Du Mont與Robert。



不管是早期的Christie,或是近期的Dumestre,這兩張Delalande大經文曲的專輯都是由一流的法國古樂團演奏,皆是品質保證以及強力推薦。



Occasional Music 場合音樂 


最後,Delalande除了宗教音樂之外,還是有寫上幾首世俗聲樂作品。因為歌劇之路被Lully阻擋,Delalande只能寫一些小型的場合音樂。其中最好的例子,是1683年的Les Fontaines de Versailles凡爾賽噴泉》 與另一首同年表演的Le Concert d'Esculape《醫神》。

上面提到1683年,路易十四將宮廷遷至凡爾賽宮滿一年,國王Grands Appartements(大套房)每週都有宴會,在娛樂大眾之餘,更重要的功能是展現出絕對王權與無上的統治力。Delalande的divertissement(娛賓短劇)Les Fontaines de Versailles便是在這個場合下創作的。合作寫歌詞的Antoine Morel (16481711) 同時也是一位聲樂家,擁有ordinaire de la musique du roi(國王御用音樂家)的頭銜,Les Fontaines de Versailles似乎也是他創作的最早的歌詞之一。

這齣短劇的劇情今天看起有點蠢,將凡爾賽花園與噴泉的各雕像中的古典眾神齊聚一堂,唱歌跳舞,等待路易十四歸來,歌頌國王的偉大統治,同時讚美凡爾賽宮著名的花園與噴泉造景。其中出現的神明Latona(太陽神阿波羅之母,哺育女神)、Flora(花卉與春天的女神)、Apollo、Ceres(農業與豐收的女神)、Bacchus(酒神)等,皆有出現在花園。Les Fontaines de Versailles在1683年4月5日,在國王大套房為路易十四親自獻演,作詞的Morel也是其中的一位音樂家。

緊接著5月表演的Le Concert d'Esculape,Esculape就是古希臘的醫神Asclepius,今天他的蛇杖仍是醫療的象徵。而這首在歌頌醫神Asclepius時,其實同時是在讚揚御醫Jean-Baptiste Moreau (c.16281693),成功照顧某皇室成員的健康。雖然路易十四同年五月初是生了一場病,但經認真比對,該皇室其實是dauphine(王儲妃) Maria Anna Victoria。來自巴伐利亞,透過政治聯姻而到法國的她,長期體弱多病。但王妃的首要任務是生孩子機器,十年內有九年懷有身孕,但卻流產高達六次。1682年8月,Maria Anna成功產下大兒子Louis (1682 – 1712),是未來路易十五的父親。1683年4月Maria Anna又懷孕了,因此成功保胎可說是御醫最重要的職責。同時,在路易十四情婦Madame de Montespan的安排下,Le Concert d'Esculape在凡爾賽宮她的居所上演。

1683年底,Maria Anna成功誕下二兒子Phillipe,日後會成為西班牙史上在位最久的國王Philip V。雖然當初他的即位引發了歐洲大規模的War of the Spanish Succession(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但他後來穩坐王位,今天的西班牙皇室都是他的後人。可惜他的媽媽沒有他的好命,1686年生下第三個男胎後,於1690年在多種病痛下逝世~~

演奏這兩首場合音樂的是Boston Early Music Festival古樂團。他們在CPO上的錄音我都有認真收購,許多陳封幾百年的曲子的現代首錄,都不曾讓人失望,更是讓古樂迷們高度期待,下一個要被挖開的音樂寶藏是哪一首。除了錄音之外,Boston古樂節我也去參加過兩次,都是難忘的經驗。Boston古樂節樂團與聲樂家的演奏水準以及詮釋,是美國古樂團裡最傑出的,沒有之一。在美國,也只有他們能如此具說服力地演奏法國巴洛克樂,其餘都少了一點精髓,不然就是很勉強差強人意。

Les Fontaines de Versailles的序曲之後在Symphonies pour les Soupers du Roy被回收,成為另一首組曲的開頭序曲。與La Simphonie du Marais的早期錄音相比,2020年專輯的Boston古樂節古樂團的音色更豐富,表演起來更有朝氣。與其他更激動的法國古樂團相比,他們不見得是演奏速度最快的,但O'Dette與Stubbs在數字低音上的雙重撥弦樂器加持下,一直有很強的推進力。至於聲樂家,他們的表達自然流暢,順應法文歌詞的韻律與抑揚頓挫。雖然有人評論,不同於Christie的Les Arts Florissants會使用十八世紀的法文發音,Boston成員還是用現代法文念法,小失歷史正確,但我畢竟不說法文,所以這一點我並不在意。偶爾會有幾位的唱腔稍稍濃了一點,但是倒不礙耳,不影響欣賞。

Le Concert d'Esculape長度很短,因此多附上一首又是來自Symphonies pour les Soupers du Roy的Grande pièce royale,同樣也是很有精神,非常肯定。最後,CPO的CD冊解說實在是非常詳細,從音樂到歷史人文背景,都鉅細靡遺,獲益良多。

 

 Delalande逝世300週年,透過聽著他的大經文曲與其他音樂,除了回憶起當初去參觀凡爾賽宮,也間接想像與感受其光輝的過去。同時,希望Delalande以及他的音樂,可以被越來越多人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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