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eph Anton Steffan (Josef Antonín Štěpán) (c.03.1726 – c.04.1797) 300th birth anniversary. Solo keyboard works and keyboard concertos.
因為個人還是偏好巴洛克曲風勝於古典時期，因此長期以來探索冷門作曲家，仍以巴洛克時期為主。當然，偶爾還是有幾位有趣的古典時期作曲家會出現在我的雷達上，會讓我想去多認識一下。十八世紀初的這位波希米亞作曲家Joseph Anton Steffan，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
Joseph Anton Steffan (Josef Antonín Štěpán)
1726年3月出生於Kopidlno(今天捷克)的Josef Antonín Štěpán，從小就很有音樂天分。他的父親是當地的老師與風琴師，多半也是他的啟蒙音樂老師。Steffan小鎮無憂無慮的生活，1741年卻被戰爭給打亂。新即位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后Maria Theresa引起了王位繼承戰爭(War of the Austrian Succession)，普魯士帝國入侵了波希米亞。幸好，Steffan受到了Kopidlno的伯爵Schlick (Šlik)的賞識，跟著他的隨行團來到了維也納。他繼續與Schlick的宮廷樂長Hammel學習，在他過逝後接了其位子。但更重要的是，Schlick後來還安排了他與當時維也納最有名的宮廷音樂家Georg Christoph Wagenseil學作曲與鍵盤樂器。
Steffan馬上成為了Wagenseil最得意的門生，而且Wagenseil晚年病痛纏身，許多宮廷音樂的職務直接由Steffan代理。1766年，他更被聘為奧地利皇室的兩位公主的鍵盤老師。她們分別為Maria Carolina，未來的Naples and Sicily的王后，以及妹妹Maria Antonia，也是後來嫁到法國，最後上了斷頭台，歷史上有名的Marie Antoinette。Steffan後來還為愛彈豎琴的Marie Antoinette寫了幾首室內豎琴協奏曲，編制特殊，竟有圓號。
英國著名的音樂家以及音樂史學家Charles Burney那時認為，維也納最厲害的兩位鍵盤音樂家分別為Steffan以及Johann Georg Albrechtsberger (後曾教過貝多芬)。不料，1775年左右他患了白内障，後來視力全失。Steffan這時雖有繼續作曲，但已停止了其餘宮廷職務。皇后Maria Theresa對他仍非常賞識與照顧，為他提供了終生俸。一開始他仍活躍與維也納的音樂沙龍，與Salieri和Mozart也都認識，但也可想像晚年生活越來越孤僻，過逝時已默默無聞，《維也納報》僅簡短提了幾句。雖然在維也納定居了那麼多年，但他仍心繫故鄉，遺囑中將大部分財產捐給了當地的學校。
Steffan出版的歌曲集是當時維也納最早的之一，在歷史上有一定的地位。但他在音樂史最大的貢獻，莫過於他的鍵盤音樂，貫穿他整個創作生涯。他出版的鍵盤奏鳴曲，有留傳下來的至少有20幾首，但有更多首是以手稿的方式保存下來的。其餘的鍵盤獨奏曲，有各式各樣的標題與形式，從prelude到minuet與capriccio等都有。至於鍵盤協奏曲，他也寫了40首左右，大部分在世時也都沒有出版，散落在歐洲四處，許多甚至是在今天的捷克發現的。
十八世紀下半Frederick the Great普魯士宮廷音樂家們開創的Empfindsamer Stil「易感風格」，今天C.P.E. Bach被視為其最重要的代表人物。而Joseph Anton Steffan，則可以視為是Empfindsamer Stil與在維也納的歌唱與旋律性更高的galant style「優雅風格」的融合。他的音樂常有突然的情緒轉變，許多曲子也有強烈的即興風，並有奇妙的和聲進行。Steffan的鍵盤曲仍有自己的個人特色，喜好厚實的和弦，在節奏上有強烈的推進感與活力。同時，日後古典三巨頭「海、莫、貝」的維也納古典風格，在Steffan的作品上同樣也是有跡可尋的。
雖然許多鍵盤奏鳴曲標題是寫給cembalo(大鍵琴)的，但是卻也有強弱記號。在大鍵琴與古鋼琴並存的年代，這些更有可能是寫給彈奏後者的音樂家。晚期的曲子，則明顯更適合在古鋼琴上表演，許多效果更為顯著與傳神。他的幾首四樂章大型鍵盤奏鳴曲，有些小調的慢樂章開頭，更可以說是當時維也納最有意思的一批鍵盤曲。
而他晚期的鍵盤協奏曲，同樣以緩慢的小調開始，而且鍵盤馬上出現參與，必須說是非常特別與前衛的。Steffan本身為出色的鍵盤家，這些協奏曲的鍵盤獨奏的分量也是相當吃重的，幾乎主導一切。在莫札特之前，Steffan更可被稱為維也納當時最重要鍵盤協奏曲作曲家。只可惜，他的音樂幾乎都已被忽略了。
第一次看到Steffan這個名字，是看到Andreas Staier與Concerto Köln那張鋼琴協奏曲專輯。那個錄音上主打的是另一位名氣大一點的Salieri的兩首鋼琴協奏曲，最後Steffan的降B大調協奏曲有點像是填充物。當時聽的時候重點也是放在Salieri上，但近來溫習發現Steffan那首其實比Salieri的有點意思。Staier與Concerto Koln在古樂界的地位與分量，不需要再多介紹。二者1990年代合作多次，不管是有名的莫札特，或是古典時期被遺忘的其他作曲家的鋼琴協奏曲，他們都為這些音樂注入新詮釋的生命。1995年的錄音，2007年被Teldec重發行，今天聽仍是活力不減。
想再聽到Steffan的鍵盤協奏曲，要等到2019年才有捷克的Edita Keglerová與Hipocondria Ensemble的專輯。團名奇特的Hipocondria與Keglerova平時的使命是推廣源自捷克的古樂，除了Steffan之外先前還錄了Georg (Jiří) Benda的大鍵琴協奏曲。這張專輯錄了四首協奏曲，三首是Steffan比較早期的作品，而且Keglerova彈奏的是大鍵琴。兩首協奏曲的樂團編制只有簡單的弦樂器，但另外兩首有加上兩支圓號，也是莫札特之後的鋼琴協奏曲裡喜歡的編制。為了達到樂團與大鍵琴之間的平衡，Hipocondria Ensemble選擇一聲部一樂器的演奏方式。
和Staier與Concerto Koln先前那一首降B大調的協奏曲相比，Keglerova與Hipocondria錄的這四首協奏曲屬於典型的早期古典風，「快–慢–快」三樂章，旋律悅耳，平易近人。這些是很輕鬆的娛樂，自然都很好接受。但織體與和聲被簡化的同時，這些曲子的性質也很容易被當成背景音樂，較難不停地吸引人的專注。
Keglerova的彈奏紮實穩健，處理的都非常恰當，也都會適時加入自己的裝飾奏。但一整張專輯聽下來，總覺得Keglerova的詮釋客氣規矩了些。沒有哪個地方覺得她彈得不理想，但就是少了那一點靈性，可以讓表演引人入勝。這種早期古典曲風的曲子，真的仰賴音樂家更主動的修飾，方能讓音樂更生動。Keglerova與Hipocondria Ensemble在點上，錯失了一些進一步發揮的機會。
因此要好好見識Steffan的音樂，還是得聽他的鍵盤作品。他的專輯錄音並不多，自己手上僅兩個實體，一是義大利古鋼琴家Edouardo Torbianelli在Pan Classics的2010年專輯，二是更近期的Mitzi Meyerson在Glossa上的2021年錄音。
其實會想要認真去探索Steffan的音樂，很大的原因真的就是Meyerson。要知道，我可是她的鐵粉，她在Glossa上的錄音我都信仰般地收集。她能夠挖掘出被遺忘的曲子，又彈得那麼有音樂性與說服力，真的是魚與熊掌兼得。不過她平時都是彈奏巴洛克時期的曲子，因此這一張最新的專輯錄竟選擇錄Steffan，起初讓我很訝異。但既然能引起Meyerson興趣的曲子，絕非平庸之作，必有特別之處。
果然，第一首就立刻先聲奪人。 G小調奏鳴曲有標題Mariazeller Prozession, Die Vorbereitung zu der Andacht (The Procession at Mariazell, preparation for the devotion. Mariazell (奧地利海拔最高的城市)的朝聖遊行：敬禮儀式的準備)，整首大約20幾分鐘。第一樂章有地方很生動地刻畫出信徒上山與下山的樣子。 終樂章的聖歌變奏，也有明確標示solo與tutti，就是在模仿教會裡獨唱以及眾教徒合唱的場面。最後一首奏鳴曲的第一樂章，則有標註"Katzengesang. Mniau!"(貓歌。喵!)，不協和的和弦是刻意的風趣效果。
其餘的鍵盤奏鳴曲，或長或短，多樂章或是單樂章，都充滿了速度與情境的轉變，常顛覆預期，驚喜連連。Meyerson的彈奏在斷句與修飾上非常鮮明，向來活力充沛，如敘事生動的說書人。在大鍵琴強弱的先天劣勢下，Meyerson也適時利用不同鍵盤層的組合製造出不同音色與音量的變化。雖然過渡時期的曲子可同時在大鍵琴與古鋼琴上演奏，但強弱的標記更適合給古鋼琴的。僅管如此， Meyerson的一氣呵成與揮灑自如，在大鍵琴上的表現絲毫不遜色，而且過癮至極。如同早期Mozart的鍵盤作品，大鍵琴詮釋方式大有的在。
Edouardo Torbianelli在Pan Classics上的錄音，是目前為止收錄最多Steffan鍵盤曲的選集專輯。2CD收錄了若干有作品編號以及手稿的奏鳴曲，以及幾首Capriccio(隨想曲)。作品一雖然正式出版名稱為Divertimenti(嬉遊曲)，但形式上和奏鳴曲無異。不同於Meyerson有單樂章奏鳴曲，這裡的奏鳴曲都是多樂章，三至四最常見，但有的多至六，七樂章。雖然大部分樂章長度都不算長，整首奏鳴曲的演奏時間都在十來分鐘上下，但還是有像先前Meyerson那一首Mariazeller Prozession總長超過二十分鐘。
多樂章奏鳴曲裡，以小調慢樂章開頭比較有意思。今天看起雖然感覺頗稀奇，但其實在1760年代的維也納是蔚為風潮的，Steffan為開創者之一。但最前衛，莫過於那些Capriccio，與晚輩Mozart那些大家更熟悉的Fantasie基本上是同個精神，更可追溯至巴洛克時期stylus phantasticus「奇異風格」的仿即興風格與情緒線條的驟然切換。Steffan這些曲子裡運用的特別和聲，甚至還被一些學者稱為「浪漫音樂的precursor(原型先驅)」。
要突顯這些音樂裡的特性，也仰賴好的表演。幸好，Torbianelli在這一點完全勝任，過之而無不及。義大利籍的Torbianelli早年在家鄉學成後，又到比利時深造，繼續學習鋼琴與古鋼琴，老師有比利時名師Jacques De Tiège以及古鋼琴家和指揮家Jos Van Immerseel。介紹他的傳記宣稱他在1995年的知名古樂節與大賽MA Festival Brugge的古鋼琴項目有得獎，但官網上目前找不到該紀錄。更重要的是，他從2000初開始陸續推出古典與浪漫時期的古鋼琴錄音，有冷門的如這兒的Steffan與Thaddäus Wolfgang Von Dürnitz(誰?!)，但也有名作曲的名曲，如Beethoven的Diabelli變奏曲與Chopin的晚期作品，都得到相當好的回響。
Torbianelli的樂句修飾與運音犀利鮮明，在不同段落的情緒轉變時，做到戲劇化的對比，朝氣蓬勃。他在較慢的樂章採用的agogic phrasing(彈性速度句法)，有時左右手些微的時間差，更製造出自由即興感，完全不固守僵硬的機械化節拍器節奏，讓有沉悶死板危險的曲子，瞬間多了好幾個等級的生命力。
Torbianelli彈奏的古鋼琴，是知名女製琴家Nannette Streicher (婚前姓氏Anna-Maria Stein)於1800年在維也納製作的。Nannette與弟弟Andreas Stein在父親過逝後先接手了他的製琴店，並在與另一位製琴師Johann Andreas Streicher結婚後搬到維也納。Nannette與先生一家與Mozart和Beethoven都熟識，特別是後者。對於Steffan的曲子，1800年的琴可能晚了一點點，沒有早期古鋼琴更清脆透明的音色。不過取而代之的，是更厚實的低音與圓潤的音色，以及整體的力度還有sustain(延音)。或許演奏上不那麼歷史正確，但這個音色可能更靠近現代人對古鍵盤樂器的期待。比起現代鋼琴，這一台Stein仍然保有更鮮明的attack(起音)以及短促的sustain，低音清晰，對於演奏十八世紀末早期古典風格的鍵盤曲，還是更為匹配。
因為對大鍵琴演奏的敏銳度還是比古鋼琴高一些，所以對Torbianelli的這張錄音比較慢熱一點。但在反覆聆聽之下，才真正體會到他的彈奏裡的細節與張力，越來越欣賞。想認識Steffan鍵盤曲音樂，Torbianelli這張專輯真的是不可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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