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14, 2026

Francesco Cavalli 350th death anniversary. Life. Sacred Music. Operas


Francesco Cavalli (02.14.1602 – 01.14.1676) 350th death anniversary. 

早至中期巴洛克時期重要的作曲家裡,另一位我先前接觸比較少的是Francesco Cavalli。長期以來,只知道他是銜接早期Monteverdi與巴洛克晚期歌劇的重要橋梁,寫有至少40幾齣歌劇。之前有個已倒閉的德國廠牌Cavalli Records,錄製了不少小眾的古樂專輯,就是根據他而命名的。

大量接觸聲樂之後,我開始慢慢拉近與Cavalli的距離。除了入手幾齣他的歌劇全曲錄音之外,還有幾張他比較被忽略的宗教音樂專輯。因此今年他逝世的350週年,簡單介紹一下他的生平與手上的一些專輯。



Life 生平 


Francesco Cavalli 出生於威尼斯共和國的Crema,本名其實是Pier Francesco Caletti Bruni,父親Giovanni Battista Caletti為Crema Cathedral(主教座堂)的風琴師與樂長(maestro di cappella)。他年幼時便展現出音樂天賦,並受到市長Federico Cavalli的賞識與提攜,少年時加入了威尼斯聖馬可教堂的唱詩班。Francesco Caletti後來甚至改姓為贊助人的Cavalli,也是今天大家更熟悉的名字。

在聖馬可除了唱歌之外,他也接受了當時義大利最有名的作曲家Monteverdi的指導。1639年,Cavalli被聘為聖馬可的副風琴師,1665年晉升為首席風琴師,然後終於在1668年成為了教堂的音樂總監,正是之前恩師Monteverdi所任命的重要職位。Cavalli在聖馬可的職涯穩定長久,奉獻了大部分的歲月,自然也創作了不少宗教音樂。

然而今天Cavalli的後世名聲以及音樂史的地位,來自他的世俗歌劇創作。他出生的年代正好是歌劇誕生的時期。今天被公認最早的歌劇,是1597年Jacopo Peri的Dafne,但今天已失傳。最早被完整保留下的歌劇,則是Peri的Euridice (1600),以及Caccini根據同劇本寫的同名歌劇 (1602)。而Monteverdi的L'Orfeo,又晚了幾年 (1607)。不過這些歌劇都是在財力雄厚的貴族的宮廷裡表演的。歷史上第一座公共歌劇院,則是1637年在威尼斯開幕的Teatro San Cassiano。

這座歌劇院最早的經理伙伴Benedetto Ferrari與Francesco Manelli本身就是音樂家與劇作家。或許正是這個與聖馬可聖樂完全不同的花花世界,強烈地吸引了Cavalli,並展開了與他們的長期合作關係。在他被聘為聖馬可副風琴師的同年(1639),他同時創作了他第一齣歌劇Le nozze di Teti e di Peleo (Thetis與Peleus的婚禮)。接下來的二十年,他的歌劇以每年平均大於一齣的驚人高產量,在威尼斯各大歌劇院上演,後更是享譽整個歐洲。1660年,他獲得此生最高的榮耀,受邀至法國為Louis XIV路易十四國王與第一任妻子Maria Theresa的婚禮創作一齣歌劇。

這一齣歌劇Ercole Amante (Hercules in Love, 海克力斯「大力士」戀愛中) 結合了當時威尼斯歌劇與法國音樂的傳統,原應該是盛況空前的作品。可惜,演出的過程不斷被延誤,而雨天備案先演出的Xerxe卻又被Lully喧賓奪主,他特別加寫的芭蕾音樂搶盡了風頭。反倒是原歌劇的Cavalli,被嚴重冷落在一旁。等到Ercole Amante真正表演時,法國觀眾的反應並不佳。而聲望迅速竄起的Lully,幾年後則是寫了了Cadmus et Hermione,成功開創出法國獨樹一幟的Tragédie Lyrique (抒情悲劇)。

黯然回到威尼斯的Cavalli,他的歌劇產量銳減。或許也是音樂風格正在轉變,先前紅透半邊天的Cavalli的曲風已經開始過時了。在晚年,他將精力回去投入宗教音樂的創作。知道自己來日不多,他寫了一首安魂曲, 安排在自己的葬禮上表演。1676年1月14號,Cavalli在家中辭世,結束了曾風光一世的一生。

他過逝後,可以說很快地就被世人遺忘。他音樂的復甦,開始於二十世紀下半。二十一世紀古樂運動的持續興盛,將他更多的曲子,成功地提供給現代觀眾欣賞。


Sacred Music 宗教音樂


Cavalli的宗教音樂今天所受到的重視遠不如他的歌劇,但他在聖馬可教堂奉獻了整整60年的光陰,同樣是不可忽略的一段。比較可惜的是,今天他被保留下來的宗教音樂不算多,而且許多是沒有出版的,以手稿的方式保存下來的。

他一生總共只出版了兩套宗教作品,但兩冊都是龐大的鉅作。1656年的Musiche Sacre《聖樂》出版時,Cavalli正好處於他歌劇事業的巔峰。它總共有28首曲子,分別為一首彌撒、十一首Vespers(晚禱)聖詠、五首hymn(聖歌)、四首Marian antiphons(聖母對經)、Magnificat(聖母讚主曲),與六首器樂曲。如此完整規模,適用於各宗教禮儀的樂曲集,只有前輩導師Monteverdi的Selva morale e spirituale《道德與精神叢林》可以比擬。甚至,那一套多半是Cavalli當初要創作時的參考對象。它並非為哪個特定節日量身打造,而是像是一部音樂典庫,可依場合與需求從中客製化一套曲子,反映了當時威尼斯教會音樂的實用性與彈性。

Musiche Sacre的樂器編制非常多元化,最少可以只有二聲部,最多則可以到達十二聲部之多。再者,聲部數量不等於樂器數量。視場合而定,四聲部的聲樂可以單一人聲表演每個聲部,但也可以多到每聲部有五至六人的合唱團。而器樂,不僅在ripieno(合奏)時可以多加幾把擴大聲勢,也可以colla parte一同演奏人聲的聲部,使音色更豐富。除了一兩首只有數字低音伴奏,其餘曲子都有獨立的器樂聲部伴奏,是典型巴洛克早期至中期的concertato(協唱奏式)曲風。

曲風上,編制越大,越隆重的的曲子,風格其實越古老,雙合唱團的antiphonal(對唱)安排繼承了半世紀前Giovanni Gabrieli的文藝復興Venetian School(威尼斯樂派)。編制越小的曲子,不僅風格比較現代,也最有歌劇的影響,除了有更長的獨唱或獨奏片段,而且表現力更高,更生動。如此的形容,同樣適用於這套的那六首純器樂曲。這些曲子的標題將比較新的「sonata」與更古老的「canzona」混著用,而且這六首剛好也是Cavalli所保留下來唯一純器樂曲。

近二十年後(1675)出版的Vesperi a 8 voci (晚禱),風格則更保守,更向十六世紀末威尼斯的前輩們看齊。所謂的八聲部分別是兩個四聲部合唱團的SATB與ATTB,延續了上述聖馬可教堂cori spezzati(分組合唱)的傳統。伴奏上,只有數字低音,並沒有其他的獨立concertato樂器。曲風上,多是homophonic chordal的織體,非常容易與宗教音樂作聯想。

這一套宏偉之處,在於它涵蓋了各式各樣晚禱儀式會用的音樂,共有完整的三套。第一套Vespero della Beata Vergine Maria,是獻給聖母瑪利亞與其他的女聖人,或許也是平時最常看到的。Monteverdi有名的1610晚禱,就是同樣的標題。第二套Vespero delle Domeniche, et altri salmi(主日晚禱和其他詩篇),顧名思義,就是在週日(主日)的晚禱儀式上會表演的,為獻給男聖人的。不過Cavalli還有第三套Vespero delli Cinque Laudate ad uso della Capella di San Marco,是聖馬可教堂的特有傳統,專將五首Laudate或Lauda開頭的詩篇結合在一起,在某些宗教慶節的時候表演。而自己並非教徒,所以許多的具體差別,仍然不大清楚。

這些晚禱曲,在編制和作曲家風格上的同質性都非常高。和1656年的那一套Musiche Sacre相比,這些vespers更為內斂,少了戲劇性。或許當純音樂欣賞的吸引力並不是那麼高,但這或許更能反映這些音樂在宗教禮儀上的實際用途。

比起他的歌劇,Cavalli的宗教音樂錄音還是比較少,但這幾年有越多的專輯陸續被推出來。1656年的Musiche Sacre,手上有兩個90年代的錄音,而且都被重發行過。古樂大老Bruce Dickey與Charles Toet成立的Concerto Palatino,當初1995年推出的「Vespro della Beata Vergine」專輯,是瑞士知名古樂學院Schola Cantorum Basiliensis(SCB)與Harmonia Mundi廠牌的合作。事實上,SCB最早的合作唱片廠商為Deutsche Harmonia Mundi (DHM),但在90年初換到了法國的Harmonia Mundi。大約2000年左右兩方又停止合作了,而近期SCB的新唱片東家為Glossa,因此Cavalli的這張專輯在這兒被重發行。 

雖然名稱為Vespro della Beata Vergine,但是它並不是後來1675年的那一套,而是Concerto Palatino從Musiche Sacre裡挑選出若干曲子,重建出一個晚禱儀式會有的音樂,包括五首與聖母有關的聖詠,聖歌Ave maris stella(海星頌),以及Magnificat。儀式開頭的Domine ad adjuvandum(主啊,請幫幫我),因為Cavalli並沒有譜曲,因此Concerto Palatino借用了同時期的威尼斯作曲家Nicolo Fontei的音樂。另外,在晚禱儀式上antiphon(對經)的地方,有時可以別的器樂曲取代,因此Concerto Palatino很大方地錄了全部六首器樂曲。

器樂與人聲的編制上,Concerto Palatino採用了一人一聲部,取得文字以及樂句的清晰呈現。原譜上的高音樂器都是給小提琴的,但身為Concerto Palatino的團長,Bruce Dickey當然無法抗拒吹奏cornet(角號)的機會。雖然早期巴洛克時期,寫給小提琴和角號的音樂經常是可以互換的,但到了十七世紀中,cornet已經漸漸不流行了。儘管如此,那時它們還未完全過氣,因此有幾首以cornet取代小提琴其實並沒有歷史不正確~~

儘管是30年前的錄音,但是它仍穩穩站得住腳。熟悉Concerto Palatino演奏的人,知道他們向來不走浮誇路線,但是音色圓潤飽滿,樂句處理都非常到位。Cornet與長號的常見陣容就不用說了,但仔細一看才發現兩位小提琴家竟是Enrico Gatti與Odile Edouard,彈theorbo的是Stephen Stubbs,都知道他們一起合作過。至於聲樂家,幾位如今都是大老了,如男聲家Gerd Türk, Mark Padmore, 與Harry van der Kamp。女聲樂家以及high tenor Rodrgio del Pozo我比較陌生,但仔細找一下,不意外也都是古樂演奏的常客。他們的聲音輕盈澄淨,不過度渲染,但也不流於古板,在表演十七世紀這種宗教音樂,達到絕佳的平衡。唯一聽得出有點時間歲月的,就是幾首用cornet演奏的地方,還是比不上更靈活的小提琴,特別是幾首純器樂曲,相顯保守生硬了點。除此之外,Concerto Palatino這2CD專輯仍然是參考錄音。


 

而Musiche Sacre裡第一首最長的Messa Concertata,英國古樂團The Parley of Instruments則是在1997年在Hyperion有推出錄音,後2005年在低價姊妹品牌Helios上重發行。這首彌撒約40分鐘左右,放在一張CD上時間還有找,因此又多放了四首Musiche Sacre的器樂曲,以及另外兩首從別的地方找來的Cavalli經文曲。而Seicento是由當初年輕的聲樂家組成的,目的就是與The Parley of Instruments合作。但找來找去,他們也只出過這張專輯,後來就不了了之了。看了一下成員,女高音Philippa Hyde因為手邊其他錄音而有點印象,上述Concerto Palatino錄音的Rodrigo del Pozo竟然也有參與,男低音Matthew Brook是2023年來灣區的時候有去聽過他現場表演,而男高音Andrew Carwood則是成立了自己的The Cardinall's Musick,專攻文藝復興時期英國作曲家的音樂。

The Parley of Instruments是由Peter Holman與Roy Goodman於1979年成立的英國古樂團,很長一段時間是Hyperion的當家古樂團之一,錄製了一系列非常有趣的冷門英國古樂The English Orpheus,先前有介紹過幾張。偶爾他們也會演奏非英國的音樂,這張Cavalli專輯便是其中一個例子。

平心而論,Parley的大部分演奏偏傳統英式,乾淨工整,但是卻也比較平淡與約束。對於許多英國巴洛克比較內斂與精緻的性質,再加上英國聲樂家完美的咬字與發音,成了不多得的組合。但對於晚期的巴洛克曲目,特別是義大利的曲風,需要的大開大合並沒有聽到。果然,Cavalli的Messa Concertate的第一樂章Kyrie,就覺得他們開場有一些保守,氣勢不夠。原本以為會是偏失望的專輯,但好在Parley與Seicento的狀態漸入佳境,一人一聲部的發聲咬字清楚,而且富有一定的表現力,讓音樂有充分的輪廓。比起近期在Château de Versailles Spectacles的錄音比起來,年輕的法國古樂團Galilei Consort明顯更戲劇化,但在精彩之餘,有時也覺得似乎有那麼一點超過。Parley與Seicento較雲淡風輕,除了可能更靠近實際宗教儀式的表演方式,在反覆聆聽下,竟也比原先想像得耐聽。

與Concerto Palatino的錄音一樣,我覺得可以更豐富的地方是純器樂曲的演奏。雖然The Parley of Instruments尊重Cavalli原意,使用小提琴演奏高音聲部,而且採取的快節奏很有生氣與相當流暢。其實已經是相當不錯的表演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就是過於直率,有些可以做得更生動的機會沒有把握住。但這或許也反映出了那個時代的古樂詮釋美學。

1675年的Vesperi a 8 voci,義大利廠牌Dynamic上Bruno Ginu帶領了Coro Claudio Monteverdi di Crema與La Pifarescha近期將全部錄完畢,是值得肯定的錄音計劃。只不過,他們的表演水準與錄音品質有點參差不齊,也是讓我至今猶豫要不要入手的一個主要原因。不過,手上有一張Tactus的錄音錄了其中第一套的Vespero della Beata Vergine Maria。這張是1998年推出來的,但後來被重發行好多次,我自己入手是2009年版的。

Athestis Chorus與創團團長Filippo Maria Bressan我有幾張他的錄音,但大部分他參與的音樂都是巴洛克晚期的神劇,因此他們錄比較早的Cavalli音樂,讓我比較意外。不過這一張專輯的設計有一點意思,想呈現出一個完整的晚禱儀式,所以開頭與結束還敲起了教堂的鐘,儀式開始前和結束後,還有各一首管風琴的toccata,一是Merulo,一是Giovanni Gabrieli的,都是文藝復興末期重要的義大利作曲家。

五首與聖母有關的聖詠以及Magnificat(聖母讚主曲)以外的大部分antiphon,有Schola Gregoriana Ergo Cantemus以plainsong(素歌)的方式表演。比較長的曲子,當然還是由Athestis Chorus出馬。之前提到八聲部的晚禱曲,是拆成兩組,一是SATB,另一個是ATTB。不過這種的cori spezzati,常常有一組是一人一聲部的獨唱choir,另一組則是人數比較大的ripieno choir。Athestis的安排是讓SATB這組人馬比較多,和ATTB之間的呼應有些對比。另外,ATTB那一組還配有低音伴奏樂器群。

雖然這些Vesperi a 8 voci音樂可聽性沒有Musiche Sacre來得高, 但Athestis已經發揮出最好的表現了。Athestis的人數配上Padova省的Calaone的教堂的聲學效果剛好,合唱團聲音有壯大,但依然保持該有的清晰度,不會像Bruno Ginu的錄音裡聲音太模糊而不理想。在表現上,Athestis也有塑造出一定的音樂線條,有一定的起伏與變化。固然和Cavalli先前的Musiche Sacre或是Monteverdi的Selva morale e spirituale是性質不同的創作,但同時也讓人對他的宗教音樂創作有更完整面貌的認識。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Athestis這張專輯在後面多加了兩首Marian antiphon,取自Musiche Sacre。這兩首Salve Regina《又聖母經》與Alma Redemptoris Mater《大哉救主之母》是那一套裡編制非常小的幾首,只有低音伴奏,因此性質和Vesperi a 8 voci這一套有點不謀而合,配在一塊兒表演莫名地合適。



Opera 歌劇




Cavalli歌劇的錄音,最早的比自己先前想像得早,在1960至1970年代就有了。早期非常認真推廣Cavalli音樂的,是已故指揮家Raymond Leppard。打著對巴洛克音樂的熱愛,他錄製了一些當時幾乎沒人理會的作曲家的音樂,特別是歌劇,像是Monteverdi, Rameau, 以及Cavalli。他編輯出這些歌劇的現代版樂譜,但卻同時做出了大量的修改,今天肯定會被罵是不倫不類的亂來。但以當時的時空背景,在合乎世人口味的情況下,將這些曲子順利介紹給一般大眾,也是有他的歷史意義與功勞的。不過古樂運動在1980年代漸漸開始發酵,今天變成主流,Leppard的那種表演方式則完全過時,走入歷史。

Cavalli的歌劇全曲錄音自己有幾套實體CD,這邊要全部介紹是不可能的。因此在這兒,就只聊聊兩套,一是1985年René Jacobs指揮Concerto Vocale的經典Xerse,一是近期2023年Vincent Dumestre率領Le Poème Harmonique錄的L'Egisto。一個是Cavalli歌劇古樂錄音裡最早的之一,另一個則是目前為止最新的,正好可以觀察與比較這30幾年來對於這類型音樂表演風格的改變。

會說是「最早的之一」,是因為在1980年,Erato就有推出Michel Corboz指揮English Bach Festival Baroque Orchestra的Ercole Amante。但雖然English Bach Festival Baroque Orchestra這時已換成用古樂器表演,但有些詮釋選擇,或許對於晚期巴洛克歌劇還勉強說得過去,但對於Cavalli這種早一點的歌劇,今天非常不合時宜,我自己早已無法欣賞。因此在我心目中,Jacobs的Xerse是今天仍禁得起時間考驗的最早Cavalli歌劇錄音。而他之後又錄了Giasone (1988)與La Calisto (1995),更可以說是新一代的Raymond Leppard,推廣Cavalli歌劇不遺餘力。

今天說到Xerse,一般人可能首先想到的是Handel的Xerse,以及開頭最有名的Ombra mai fu,今天純器樂的版本俗稱Largo。但是Cavalli的Xerse才是真正的OG(元老)版本,Handel後來的劇本也是參考原先歌劇作詞家Nicolò Minato的改編的。雖然Handel的Xerse的故事已經很錯綜複雜了,但和Cavalli的相比還是差了一個小等級,光是看CD冊的劇情簡介頭就昏了。

不過,主要故事線都一樣,說穿了,就是波斯國王Xerse不知發了什麼癲,聽到了Romilda美麗的歌聲,立刻被迷得神魂顛倒。Romilda擺明對他沒興趣,愛的是他的弟弟Arsamene,不過Xerse相當執著與鍥而不捨,非娶她為妻不可。莫名奇妙的是,Xerse早已訂了婚約,未婚妻Amastre得知此出現,自然也是又氣又傷心。這個鬧劇這樣搞到快要全劇終才和平落幕,Arsamene與Romilda終成眷屬,而Xerse發現理虧大了,乖乖將Amastre娶回家,也算是皆大歡喜。

Cavalli對於十七世紀中歌劇的發展最重要的貢獻,在於他將巴洛克早期開創出的monody(單音音樂,又稱單聲歌曲),建立起了bel-canto(美聲)風格。文藝復興時期主要為音樂凌駕於文字,至早期巴洛克monody徹底翻轉至音樂完全歸順於文字,bel-canto風則將音樂與文字間,取得了完美的平衡。這看似不起眼的小轉變,卻大大影響了接下來幾世紀西方聲樂創作的走向。這些旋律性高,長度越長的片段,也開始有了規律的和聲終止(cadence)。Bel-canto風格的發展,同時伴隨了recitative(宣敘調)與aria(詠嘆調)的漸漸分明, 在十七世紀末正式定型。另外,先前早一點Monteverdi時期的那種冗長獨白式的recitative,也漸漸被拋棄了。大部分的recitative都是你一言我一句,快言快語的對話。要落落長地高談闊論或是發牢騷,都轉用aria唱給大家聽,不然觀眾真的會聽得很悶。

Cavalli的歌劇處在過渡時期,aria都比較短,與recitative之間時常是連續與自由切換的。再者,在dacapo aria未成為aria的預設曲式之前,Cavalli的歌劇的aria會見到形式還有ostinato(頑固低音),特別是淒美的lament(哀歌),以及早期更早使用的strophic(分節反覆)歌。Cavalli能夠隨意編織出動聽旋律有獨特的天份,和同輩Luigi Rossi被視為這時期的代表。儘管能留下鮮明印象的歌曲子比起晚期巴洛克歌劇還是佔少數,但Cavalli音樂迷人的地方在動聽的旋律之外,不過度追求聲樂炫技,而是以靈活自然的recitative產生出清楚的情感節奏,並能快速推進劇情。除了回應當時歌劇院觀眾的期待,今天在好的表演下仍是能夠充足地感動人心的。

René Jacobs的Xerse錄音,是1985年Bordeaux Festival之後打算與Harmonia Mundi合作錄製的。這時他除了擔任指揮,還親自以假聲男高音主唱Xerse。不過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編輯出的演奏版本。如同許多巴洛克歌劇,Xerse根據不同場合歷經了多次的大幅修改,特別是1660年巴黎版,從三幕改成了五幕。Jacobs根據已故美國音樂學家Martha Novak Clinkscale (1933 – 2010)當初編輯的版本,再加上了自己的若干改編。早期的Jacobs在樂譜上的改編不像之後越做越誇張,除了忠於當時小樂團編制只有把小提琴,雖然兩支木笛與兩支小號是不大歷史正確的安排,但是他使用得還蠻收斂的。他最大的更動,是在一些地方加入了其他作曲家的器樂間奏以增強戲劇效果。老實說,他摻入的方式其實運用得蠻巧妙的,所以也並無太大違和感。最後,他還有在幾首原本都有數字低音伴奏的aria裡加入了obbligato(助奏)的器樂聲部,以及將Cavalli另一齣歌劇Il Ciro的Prologue(序幕)搬過來當Xerse的序幕。

看一下Concerto Vocale的陣容,今天都是古樂界有頭有臉的大老,還有幾位已退休或甚至已駕鶴西去。其中器樂家,有小提琴家Chiara Banchini、維奧爾琴家Jérôme Hantaï、魯特琴手與Cantus Cölln團長Konrad Junghänel、大提琴家Roel Dieltiens、以及法國古樂元老William Christie彈奏大鍵琴。聲樂家,則有René Jacobs、Judith Nelson、Jill Feldman、Isabelle Poulenard、John Elwes、以及夫妻檔Agnès Mellon與Dominique Visse等。

Jacobs的Xerse今天仍禁得起檢驗的地方,除了器樂伴奏都非常到位之外,最重要自然就是Jacobs帶領下的聲樂家表現。早期巴洛克歌劇有許多的recitative部分很多,若處理得不好很容易無趣沉悶。Jacobs特別強調他將演奏recitative的速度儘量靠近真正講話的步調,因此聽起來真的是自然流暢,完全不拖泥帶水。再者,聲樂家的咬字清楚,唱腔乾淨,是古樂聲樂的完美詮釋。

老實說,Jacobs自己的聲樂錄音並不多,因為他在大約1990年左右就徹底轉型成為全然的指揮家。Jacobs是古樂運動早期的假聲男高音之一,對於古樂聲樂有重要的貢獻與地位。他的聲音輕盈,但今天聽起來些許單薄,而且有那麼一點僵硬。諷刺的是,雖然他唱的是標題角色Xerse,但是他音樂性的戲份其實並不是那麼多,反而是其他角色。Xerse最重要的aria,在最前面與最後面。Cavalli在開頭也有一段動聽的「Ombra mai fu」,若不是後來的Handel,說不定他的會更加有名。在歌劇快結束時,他還有一首淒婉的「Lasciatemi morir」(讓我死去吧~)。

Arsamene是由另一位假聲男高音Jeffrey Gall表演的,可圈可點。而Arasame的隨從Elviro,則是由極具特色的Dominque Visse所擔任。他常常愛唱變裝(男扮女)的喜劇角色,誇張的唱法一耳就認得。已故美國女高音Judith Nelson飾演的苦情Amastre,在逆境中仍顯高貴。姊妹Romilda與Adelante是由Isabelle Poulenard與Jill Feldman唱的,也是整套錄音唯一比較失望的地方。Poulenard我手邊有她的幾張錄音,先前對她的表現其實都相當滿意的。但是在這兒,她的歌聲不僅不大穩定,而且高音域尤其單薄尖銳,和先前對她飽滿的印象完全不同。Feldman的狀況比Poulenard好很多,但偶爾她的音色也不儘理想。

最後得說,Cavalli的Xerse相當長,4張CD總長度大約3小時45分鐘,需要時間與毅力才能將它聽完。另外,正因為recitative與aria之間的自由切換,因此CD分軌的方式以若干個scene(場景)為單位,一到四個不等。這使得要跟縱故事與歌詞並不是那麼容易,不過還好Cavalli光是美妙的音樂時常就有足夠的吸引力。因此,撇開這些小缺點,Jacobs的Xerse是Cavalli歌劇早期古樂錄音的經典,今天仍絕對有資格當作參考錄音。


 


而寫這篇時最新的完整Cavalli歌劇錄音為2023年的L'Egisto。L'Egisto是1643年完成的歌劇,比Xerse的1655年首演還要早了12年。更重要的是,這年剛好也是Monteverdi逝世的同一年,象徵了世代交替,Cavalli接棒成為歐洲當時最有名的歌劇作曲家。這也是他和歌劇作詞家Giovanni Faustini的第二次合作,之後會再合作八次,包括上述Jacobs錄過的La Calisto。L'Egisto有「Favola drammatica musicale」(音樂戲劇寓言)的副標題,有文藝復興時期文學常見到的田園設定,故事主角為牧羊人,不過也有羅馬眾神來插一腳,擬人化的allegorical(托寓)人物,如夜晚、美貌、與性感。次等的客串角色,則有文學與神話上為愛情而死的女人,如Dido、Hero (Hero and Leander)、Semele、與Phaedra。最後,威尼斯巴洛克歌劇不忘有喜劇角色,一位老婦是典型的男扮女裝表演。

不過L'Egisto真正探討的主題為madness(精神錯亂)。故事主角為兩對戀人Egisto與Clori,還有Lidio與Climene。Egisto是Apollo(太陽神)的後裔,莫名奇妙地遭到Venus痛恨,於是命令海盜將其綁架走,在同船上被抓走的還有Climene。Egisto與Climene雖然二人成功逃脫,但他們原本的愛人(Clori與Lidio)竟然移情別戀,而且好死不好愛上的剛好就是對方。可憐的Egisto,到了歌劇第三幕的時候終於徹底情緒崩潰,完全瘋掉了。好在看戲看夠的羅馬神即時出手,像是Cupid愛神射了幾支箭,加上Clori的良心發現,戀人們各自歸隊,一切圓滿落幕。

雖是田園故事,但是角色們敢愛敢恨,情緒鮮明,和以往不大相同。Egisto最後發瘋的地方,更是歌劇的高潮,Egisto有一段獨白長達197個小節,絕對是前無古人。畢竟L'Egisto是Cavalli較早期的作品,獨白recitative的成分比例高了點,但是簡短美麗的aria有的是,共有35首呢~~

L'Egisto錄音在凡爾賽宮皇家歌劇院附屬的Château de Versailles Spectacles廠牌上。它於2018年橫空殺出,並以驚人的速度推音,至今已有150張專輯。而且他們找的皆為當今一流的古樂音樂家,錄音與演奏幾乎都是最上乘的。表演L'Egisto的是Vincent Dumestre指揮的法國古樂團Le Poème Harmonique,多年來為Alpha的當家旗艦樂團,通常都是品質保證。

Le Poème Harmonique的編制稍微大一點,小提琴擴充至六支,比當時威尼斯歌劇院會使用得多了,但仍合乎其他地方更盛大的場合。樂團人數僅十七人,近一半是數字低音伴奏群。剩下的木笛與cornet(角號),幾乎可肯定是Dumestre團隊的artistic freedom(藝術自由)而添加的。

比起Concerto Vocale的前輩們,Le Poème Harmonique的演奏明顯更為熱情奔放,整體音色更豐富,反映了古樂演奏過去四十多年的演進。雖然保留傳統拘束一點的表演大有人在,不過新一代古樂音樂家打開了更多的詮釋可能,讓觀眾有不同的選擇以及體驗,都是非常歡迎的。而聲樂家的唱腔也更加戲劇化,本來演奏速度偏快的同時,處理recitative時也聽得到鮮明的情緒表達。眾聲樂家裡,唱主角Egisto的Marc Mauillon與Clori的Sophie Junker是原本就比較熟悉的。其他像Ambroisine Bré (Climene)、Zachary Wilder (Lidio)、Romain Bockler (Hipparco)、Eugénie Lefebvre與Caroline Meng等,雖沒有第一印象,但手邊其實都已有他們參與過的巴洛克歌劇專輯。

這些新一代聲樂家雖然有古樂專長,但通常並不侷限於古樂,各方面的接觸、訓練、及演出都很全面。除了有唱花腔的靈活,他們紮實的訓練練就出更飽滿的聲音。但同時,或許正因為各時期的音樂都表演,也將一些晚期唱法的陋習帶進古樂聲樂的表演。好聽的說法是聲音濃烈有張力,較難聽的講法就是抖動過多,可能令人不適。隨著時間與心境,我對聲樂顫音(特別是古樂)的審美觀與接受度一直都在修正。Le Poème Harmonique的L'Egisto錄音,聲樂家運用的vibrato或許比心目中的理想多了一些,但對於歌劇,其實還是可以接受的,並不會到礙耳的地步。

最後還是要小吐槽一下。該專輯號稱是World Premiere Recording,但事實上1973年德國的Eurodisc就有發行過Hans Ludwig Hirsch指揮的完整錄音。只不過,新的L'Egisto錄音演奏感染力強大,絕對屌打完勝舊錄音,更是無保留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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